🌍核心问题:理解世界意味着什么?

当代世界模型(world models)通常将"理解"操作化为准确预测未来——无论是在潜在空间还是观测空间中预测下一帧。从 Dreamer 到 Sora,从 GAIA-1 到 Genie,这一范式已取得巨大成功:模型可以生成物理上合理的视频续帧、预测机器人动作后果、模拟环境动态。

预测准确≠理解。一个能完美预测弹球轨迹的模型可能只是 memorize 了运动模式,而非理解了牛顿力学。一个能生成逼真视频的模型可能只是学会了像素相关性,而非理解了三维几何、遮挡关系或因果链条。当训练分布外的情况出现时——新的物体组合、更长的操作序列、未见过的物理配置——纯预测模型往往崩溃。

这篇 ICML 2026 Oral 论文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如果真正的理解不是预测,而是构建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内部理论呢?

这不是哲学闲谈。作者从发展认知科学中找到了坚实的经验证据支撑。

🧒认知科学根基:理论论与发展心理学

发展心理学中的理论论(theory-theory)认为:儿童在语言习得之前,就已在构建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内部理论。这些理论类似于科学家的微型理论——它们是解释性的(解释为什么事物以某种方式发生)、可预测的(预测新情境下的结果)、可修正的(当预测失败时更新理论)。

经典实验证据包括:

关键洞察是:人类理解世界的核心机制是理论构建,而非纯预测。儿童不是通过预测下一帧像素来理解物理的——她们构建了关于物体、力、因果的内部模型,并用这个模型来解释和预测。理论使她们能泛化到从未见过的情境,因为理论捕捉的是生成机制而非表面模式。

论文作者将这一洞察形式化:如果 AI 系统要获得类似人类的组合泛化和 OOD 泛化能力,它需要的不是更好的预测器,而是理论归纳能力——从观察中推断出可执行的、组合性的解释程序。

📐L2T 范式:从观察到理论的归纳

论文提出的 Learning-to-Theorize (L2T) 范式定义如下:

给定一组观测对 (x, y)——其中 x 是初始观测,y 是变换后的目标观测——模型需要推断一个可执行的组合性程序 z = (z₁, z₂, ..., zₙ),使得从 x 出发依次执行程序中的原语操作,能够生成 y

关键约束:

这与传统的程序归纳(program induction)有本质区别。传统方法通常假设预定义的符号原语(如 +, -, ×, move_left, move_right),而 L2T 要求模型从零开始学习原语本身——既学原语的语义(它做什么),也学程序的组合(如何排列原语),全部仅从观测信号中。

作者将 L2T 中归纳的理论称为 World Theory Model——一种以"发现可执行理论"为推理核心对象的世界模型。它不是预测下一帧,而是推断生成观测的底层程序

🏗️NEO 架构:理论程序员 + 转换模型

Neural Theorizer (NEO) 是 L2T 范式的具体实例化,由三个核心组件构成:

1. 状态编码器(State Encoder)

将原始观测 x(如 GridWorld 图像、算术表达式图像)编码为潜在状态 s₀。论文使用预训练的 VAE 编码器,将像素级观测压缩为低维潜在表示。这个编码器在所有任务间共享,确保潜在空间的一致性。

2. 理论程序员(Theory Programmer)qφ(zik | sk, y)

这是 NEO 的核心创新。理论程序员是一个目标条件策略——给定当前潜在状态 sk 和目标观测 y,它选择下一个原语 zik。原语来自一个学习到的离散 codebook(通过 vector-quantized 实现),即学习到的思维语言(Language of Thought, LoT)。

理论程序员的工作流程:

关键在于:codebook 中的每个原语没有预定义语义。它的语义完全通过训练过程中的重建目标和共享执行器来确定。模型必须自行发现哪些原语组合能最好地解释观测。

3. 转换模型(Transition Model)pθ(sk+1 | sk, zik)

转换模型是原语的执行器。给定当前状态 sk 和选中的原语 zik,它产生下一个状态 sk+1。所有程序共享同一个转换模型,这确保了同一个原语在不同上下文中执行相同的操作——这是组合泛化的基础。

训练目标

NEO 的训练目标是变分下界(ELBO),包含以下项:

log p(y | x, z) ≥ 𝔼qφ[log pθ(y | sn)] − λMDL · 𝔼qφ[|z|] − KL(qφ ‖ p(z))

其中:

🔑两大关键机制:MDL 与状态锚定

NEO 面临一个核心挑战:如何防止模型退化为单体映射?即,模型可以"作弊"——用一个原语一步从 x 跳到 y,而不学习任何组合结构。这等价于一个普通的条件 VAE,完全丧失了理论归纳的意义。

论文通过两个机制解决了这个问题:

机制一:最小描述长度(MDL)正则化

MDL 原理来自信息论:最佳解释是最简洁的解释。在 NEO 中,MDL 正则化惩罚程序长度 |z|——模型被驱动去发现少量强大原语,而非大量琐碎步骤。

直觉上:如果 codebook 中有一个"移动两格"的原语,MDL 会鼓励模型用它而非两次"移动一格"。这迫使 codebook 演化出语义丰富的基本操作,而非无意义的微操作。

MDL 通过超参数 λMDL 控制强度。论文实验表明,λMDL 过低时模型退化为单体映射,过高时程序过短无法拟合复杂变换。GridWorld 实验中 α = 0.33(即 λMDL = 1.0)是最佳平衡点。

机制二:状态锚定损失(State Grounding Loss)

状态锚定要求:程序执行过程中的每个中间状态 sk 都应对应一个合法的、可解码的观测。具体实现上,训练时对每个中间状态 sk 施加解码-重编码一致性损失:

Lground = Σk=1n ‖Enc(Dec(sk)) − sk‖²

这防止模型"走捷径"——通过潜在空间中的非法区域从 x 跳到 y。每个中间步骤必须落在合法观测流形上,迫使原语执行有意义的、组合性的变换

消融实验证明:移除状态锚定后,NEO 完全无法学习组合结构。这正是确保学习到的"思维语言"具有一致、锚定含义的关键约束。

🧪OTIB 基准:观察-理论归纳评测

论文提出了 Observation-to-Theory Induction Benchmark (OTIB)——一个专门评测模型能否从观察中归纳可复用理论的基准。OTIB 的设计原则:

OTIB 包含三个任务域:

GridWorld:网格世界动力学

2D 网格世界中,智能体执行移动操作(上、下、左、右、跳跃等)。观测对为操作前后的网格状态图像。训练时模型看到长度 1-3 的程序,测试时要求泛化到长度 4-6 的程序和未见过的操作组合。底层真实原语为 4 个基本移动方向。

Arithmetic Factorization:算术分解

观测对为数字表达式的图像表示(如 "12" → "3×4")。模型需要发现乘法分解操作作为原语。训练时看到 1-2 步分解,测试时要求 3-4 步分解和未见过的因子组合。这测试了模型能否从纯视觉输入中发现抽象的数学操作。

Image Editing:图像编辑

观测对为编辑前后的图像(如旋转、颜色变换、裁剪等)。模型需要发现图像编辑操作作为原语。训练时看到单一编辑操作,测试时要求组合多个编辑操作和更长的编辑链。

📊实验结果:解释驱动的泛化

实验结果清晰地证明了 L2T 范式的核心论点:通过推断解释性程序,NEO 实现了单体基线无法企及的组合泛化和长度泛化

基线对比

论文对比了多种基线:

核心发现

分布内(In-Distribution):单体基线(如 Conditional VAE)表现良好——当测试对的变换类型和长度在训练分布内时,单体向量足以编码变换。

组合泛化(Compositional OOD):当测试对需要训练时未见过的原语组合时,单体基线完全崩溃。NEO 保持高性能,证明它成功识别了底层原语并能以新方式重组。

长度泛化(Length OOD):当测试对需要比训练程序更长的程序时,单体基线再次失败。NEO 通过迭代执行原语,自然支持更长的程序——这是组合性表示的结构性优势。

消融验证

🔬原语发现与可解释性

NEO 的一个显著优势是可解释性。由于理论被表示为显式程序,我们可以检查模型推断的原语序列。

GridWorld 原语对齐

在 GridWorld 实验中,NEO 的 codebook 大小设为 8(而真实操作只有 4 个方向)。训练后,分析发现 codebook 中的 4 个原语与真实方向操作高度对齐——它们的执行效果与"上、下、左、右"一致。其余 4 个原语使用率极低,被 MDL 自然淘汰。

这证明 NEO 能从纯视觉信号中无监督地发现真实物理操作,而非学习到与真实操作无关的伪原语。

程序可读性

对于每个观测对 (x, y),NEO 输出的不是黑盒潜在向量,而是一个有序的原语序列。例如,在 GridWorld 中,模型可能输出 [move_right, move_up, move_right] 来解释从位置 A 到位置 B 的变换。这使人类可以直接审计模型的推理过程。

虽然原语语义是通过重建目标归纳的、不保证人类可理解或因果正确,但在合成域实验中,它们与真实操作的对齐程度令人鼓舞。

📈测试时扩展:采样越多越好

论文展示了一个令人兴奋的特性:测试时扩展(test-time scaling)。由于 NEO 的程序归纳是概率性的(理论程序员输出分布而非确定性选择),在测试时可以多次采样程序并选择最佳。

具体做法:给定测试观测对 (x, y),采样 B 个程序候选,选择重建误差最小的。实验表明:

这一特性是 NEO 组合结构的直接结果:因为程序空间是组合爆炸的,多次采样能更有效地搜索到正确的解释程序。单体基线无法享受这一优势,因为它们没有显式的组合结构来利用。

🧬AI4Science 视角:从世界模型到科学发现

作为 AI4Science 研究者,我们从这篇论文中看到的启示远超世界模型本身。

科学发现即理论归纳

科学发现的核心正是从观察中归纳理论。开普勒从行星观测数据中归纳出椭圆轨道定律,门捷列夫从元素性质中归纳出周期律,AlphaFold 从序列-结构对中归纳出折叠规律。L2T 范式为这一过程提供了计算框架:将科学理论形式化为可执行程序,从观测对中无监督归纳

生物分子动力学中的程序归纳

考虑蛋白质折叠:氨基酸序列(初始状态 x)经过一系列构象变化(原语操作)到达三维结构(目标状态 y)。如果我们能用 NEO 范式训练一个分子领域的理论归纳器,它可能自动发现折叠过程中的关键中间态和转换操作——这些可能对应于已知的折叠中间体或新的折叠路径。

代谢网络中的因果操作发现

在代谢工程中,我们经常面对"敲除基因 A 后产物产量增加"这样的观测对。L2T 范式可以应用于从通量数据中归纳代谢调控程序——自动发现哪些基因操作是可组合的"原语",哪些组合能解释观测到的产量变化。这与我们之前在 vm_sae 中用 FSEOF 和 KO 扫描发现调控靶点的工作异曲同工,但 L2T 提供了更强的组合泛化框架。

药物设计中的变换分解

在先导化合物优化中,从 hit 到 lead 的分子变换可以视为一系列"编辑操作"(添加官能团、替换骨架、调整构象)。如果用 NEO 学习这些编辑操作作为原语,模型可能发现通用的分子编辑规则,并泛化到训练时未见过的编辑组合——这直接对应对药物化学中"生物电子等排体替换"和"骨架跃迁"的组合泛化需求。

与现有 AI4Science 范式的对比

当前 AI4Science 的主流范式是端到端预测:序列→结构(AlphaFold)、反应→产物( retrosynthesis 模型)、基因→表型(GWAS)。这些模型在分布内强大,但在 OOD 场景下(新蛋白质家族、新反应类型、新群体)泛化能力有限。L2T 提供了一条替代路径:不直接预测,而是归纳生成机制。如果模型理解了"为什么"——即生成观测的程序——它就更有可能在新情境下做出正确推断。

⚖️局限与未来方向

当前局限

未来方向

📄论文信息

标题:Learning to Theorize the World from Observation

作者:Doojin Baek, Gyubin Lee, Junyeob Baek, Hosung Lee, Sungjin Ahn

机构:KAIST (韩国科学技术院)

发表:ICML 2026 (Oral), CompLearn Workshop

arXiv:2605.03413 (v2, 2026-06-04)

关键词:world model, representation learning, program induction, reasoning

范式:Learning-to-Theorize (L2T) — 从原始非文本观察中归纳显式解释性理论

模型:Neural Theorizer (NEO) — 理论程序员 + 共享转换模型 + 学习到的思维语言 codebook

关键机制:MDL 正则化(程序长度惩罚)+ 状态锚定损失(中间状态合法性约束)

基准:OTIB (Observation-to-Theory Induction Benchmark) — GridWorld / Arithmetic Factorization / Image Editing

核心结果:NEO 在组合泛化和长度泛化 OOD 场景中显著超越单体基线;消融证明 MDL 和状态锚定缺一不可

OpenReview:https://openreview.net/forum?id=eKqSYd9IdW

ICML Oral:https://icml.cc/virtual/2026/oral/7117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