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心问题:扩散模型的采样-模拟不一致
扩散模型已经在分子生成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功——从 AlphaFold 3 的结构预测到蛋白质平衡系综的生成,扩散模型能高效地生成符合玻尔兹曼分布的独立分子构象样本。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是:这些模型学到的 score 函数,真的对应物理上有意义的能量函数吗?
ScoreMD 的出发点是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。在一个简单的 2D 玩具系统(Müller-Brown 势能面)上训练标准扩散模型后:
采样正确。通过经典的去噪扩散采样(denoising),模型能正确恢复训练分布的两个模式及其质量分布。
能量错误。但在 t=0 处直接评估 score 来估计无归一化密度时,模型产生了一个不存在的第三个模式,且质量分布与采样结果不符。
这意味着同一个模型,用两种方式解读时给出了矛盾的答案:p(x) ≠ p₀(x)。如果用这个 score 去做分子动力学模拟,产生的力是错误的——模型会生成正确的样本,但产生错误的动力学。
这个不一致性并非玩具系统特有的现象。随着系统复杂度增加(从丙氨酸二肽到快折叠蛋白 BBA),问题愈发严重:未正则化的模型在模拟中产生噪声 artifact,甚至分裂出不物理的模式。ScoreMD 的核心贡献就是找到这个不一致的根源,并提出一个物理驱动的正则化方案来修复它。
Score-Force 等价性:理论桥梁与现实裂痕
理论桥梁
扩散模型与分子动力学之间的桥梁建立在 Boltzmann 分布的一个简单性质上。当训练数据来自平衡 MD 模拟时,样本服从 Boltzmann 分布 p(x) = exp(−U(x)/kBT)/Z。在扩散时间 t=0 处,score 函数满足:
sθ(x, t=0) ≈ ∇x log p(x) = −∇x U(x)/kBT − 0
也就是说,score 正比于物理力的负梯度。这意味着任何在 Boltzmann 分布数据上训练的扩散模型,原则上不仅能用于独立采样,还能通过将 score 作为力 estimator 来驱动 Langevin 动力学方程进行分子模拟:
dx = v dt, M dv = −∇x U(x) dt − γMv dt + √(2γkBT) dw
这种 score-force 等价性无需力标签——模型直接从平衡构型中学习力,这对于力信息不可得的粗粒化(CG)系统尤为重要。
现实裂痕
然而在实践中,这个等价性经常失效。ScoreMD 将问题追溯到小扩散时间步的 score 不准确。
在 VP-SDE(Variance Preserving)扩散过程中,去噪 score matching 损失在 t→0 时包含一个 1/σ(t)² 因子,而 σ(0) = 0,导致损失爆炸。标准做法是将训练区间截断为 (ε, 1),但这恰恰牺牲了 t=0 附近——也就是 score-force 等价性最需要的区域——的精度。
更深层的原因是:扩散模型在训练时只学习了条件转移核 p₀t(x(t)|x(0)) 的 score,而非真正的边际分布 pt(x) 的 score。在 t 较大时两者接近,但在 t→0 时,训练目标的偏差会导致 score 偏离真实边际 score,进而偏离物理力。
Fokker-Planck 正则化:从物理方程到训练目标
Fokker-Planck 方程
Fokker-Planck 方程是描述随机过程中概率密度演化的偏微分方程。对于扩散 SDE dx = f(x,t)dt + g(t)dw,其对数密度形式为:
∂t log pt(x) = ½g²(t) divx(∇x log pt) + ‖∇x log pt‖² − ⟨f, ∇x log pt⟩ − divx(f)
这个方程是扩散过程的基本物理定律——任何正确训练的扩散模型都应该满足它。但 ScoreMD 发现,标准扩散模型在小 t 处严重违反这个方程,而正是这些违反导致了 score 与密度的演化不一致,最终使 p(x) ≠ p₀(x)。
正则化损失
ScoreMD 的核心创新是在训练目标中加入 Fokker-Planck 残差作为正则化项:
L = LDSM[sθ] + α · LFP[log pθ]
其中 LDSM 是标准去噪 score matching 损失,LFP 是 Fokker-Planck 残差的平方:‖Fpθ(x,t) − ∂t log pθt(x)‖²,α 控制正则化强度。
这个正则化的物理直觉是:强制 score 的时空演化遵循扩散过程的物理定律。Fokker-Planck 方程将不同扩散时间上的密度联系起来,相当于把大 t 区域(训练稳定、score 准确)的精度"传递"到小 t 区域(训练不稳定、score 不准确)。
弱残差公式:降低计算成本
直接计算 Fokker-Planck 残差需要高阶导数(特别是散度项 divx(∇x log pθ)),在高维分子系统中计算代价极高。ScoreMD 引入了两个关键近似:
弱残差公式。用高斯平滑的期望值替代逐点残差:R̃(x,t) = Ev[R(x+v,t)],其中 v ~ N(0, σI)。这产生了一个无偏估计器,只需要一阶导数,通过两个随机扰动点的 score 差分来估计散度。
有限差分时间导数。∂t log pθt 用非均匀网格有限差分近似,因为 t 和 log pθ 都是一维的,有限差分是一个稳健的估计。
最终的正则化损失通过两次独立随机扰动 v, v' ~ N(0, σ²I) 的残差点积来估计,计算上可行且无偏。
保守模型设计与混合专家架构
保守参数化
标准扩散模型直接将 score 参数化为神经网络输出 sθ = NN(x,t),不保证存在对应的能量函数。ScoreMD 改为显式参数化能量函数,score 作为其梯度:
sθ(x,t) = ∇x NN'(x,t)
这种保守参数化确保了:(1) score 始终对应一个良定义的能量函数;(2) 力是保守力,可从势能导数计算;(3) Fokker-Planck 正则化可以作用在能量函数上而非仅仅 score 上。这对于分子模拟的数值稳定性至关重要——非保守力会导致能量漂移和轨迹发散。
架构选择
ScoreMD 使用图 Transformer(Graph Transformer)作为骨干网络:
平移不变性。使用原子间距离而非绝对坐标作为边特征。
排列等变性。图结构天然处理原子的排列对称性。
旋转等变性。不通过架构硬编码,而是通过训练时随机旋转数据增强来学习——AlphaFold 3 也采用了类似策略。这避免了镜像对称性问题。
节点特征。单分子训练时使用 one-hot 原子类型;可迁移模型使用原子身份、原子序数、残基索引和氨基酸类型。
能量输出。最后一层节点嵌入通过 ψ: R^K → R 映射为标量能量,score 通过自动微分计算 ∇x Σψ(ni)。
混合专家(Mixture of Experts)
ScoreMD 的另一个关键设计是基于时间的混合专家。将扩散时间轴 (0, 1) 划分为不相交的子区间,每个子区间分配一个独立的专家模型:
| 专家 | 时间区间 | 角色 | 正则化 |
|---|---|---|---|
| Expert 0 | (0, 0.1) | 精细结构 + 模拟 | Fokker-Planck + 保守参数化 |
| Expert 1 | [0.1, 0.6) | 中等尺度特征 | 无(自由模型) |
| Expert 2 | [0.6, 1.0) | 粗粒度特征 | 无(自由模型) |
这个设计带来多重优势:
模拟效率。模拟只需要 t=0 附近的专家,无需加载完整模型。
采样效率。采样时顺序加载各专家,采样时间减少 >50%。
避免过正则化。大 t 区域不需要 Fokker-Planck 正则化(那里 score 本身就准确),强制约束反而会降低 iid 采样质量。MoE 让正则化只作用在需要的地方。
专业化训练。小 t 专家专注于精细结构,大 t 专家专注于粗粒度特征,各自独立并行训练。
内存管理。同一时刻只有一个专家在内存中,可以训练更多参数而不超出 GPU 限制。
实验结果:从丙氨酸二肽到快折叠蛋白
ScoreMD 在三个生物分子系统上验证,逐步增加复杂度:
丙氨酸二肽(Alanine Dipeptide, ALDP)
系统。5 个粗粒化原子 [C, N, CA, C, N],50k 训练样本。
设置。模拟 1.2 µs Langevin 轨迹,时间步 2 fs。
结果。所有方法在 iid 采样上表现相当(PMF ~0.097)。但模拟质量差异显著:Two For One 的 PMF 误差为 0.206,而 ScoreMD 仅 0.091——降低 56%。更重要的是,ScoreMD 的 iid 和 sim PMF 几乎一致(0.097 vs 0.091),证明了一致性。
Chignolin(快折叠蛋白,10 残基)
系统。粗粒化到每氨基酸一个 bead,10 个 beads。
设置。模拟 855.6 ns。
结果。Two For One 在模拟中产生强烈噪声,PMF 误差高达 1.438。ScoreMD 仅 0.038——降低 97%。自由能面与参考 MD 高度吻合。
BBA(快折叠蛋白,28 残基)
系统。28 个粗粒化 beads,是本文最大的单分子系统。
设置。模拟 200 ns。
结果。Two For One 的模拟分裂出不物理的模式,PMF 误差 1.624。ScoreMD 为 0.254——降低 84%。BBA 还展示了 ScoreMD 恢复动力学信息的能力:TIC 投影轨迹显示了清晰的折叠-去折叠转变过程,这是纯 iid 采样无法获得的。
定量对比
| 系统 | 方法 | iid PMF (↓) | sim PMF (↓) | 一致性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ALDP | Diffusion | 0.098 | — | — |
| ALDP | Two For One | 0.098 | 0.206 | ✗ |
| ALDP | ScoreMD | 0.097 | 0.091 | ✓ |
| Chignolin | Two For One | 0.027 | 1.438 | ✗ |
| Chignolin | ScoreMD | 0.035 | 0.038 | ✓ |
| BBA | Two For One | 0.034 | 1.624 | ✗ |
| BBA | ScoreMD | 0.234 | 0.254 | ✓ |
关键观察:系统越大,不一致性越严重,正则化的收益越大。在 BBA 上,ScoreMD 的 sim PMF 误差比 Two For One 低 6.4 倍。同时,ScoreMD 的 iid 采样质量有轻微下降(BBA: 0.034 → 0.234),反映了采样精度与一致性之间的 tradeoff,由正则化强度 α 控制。
Two For One 的"噪声力"问题
之前的 Two For One 方法(Arts et al., 2023)试图通过在 t ≫ 0 处评估 score 来提高模拟稳定性——更大的 t 意味着 score 更准确。但代价是引入了大量噪声:在 t > 0 处,score 包含了扩散噪声的贡献,导致力本身是"噪声化"的。这虽然让模拟不发散,但产生了错误的物理可观测量,如键长分布偏离正确值。ScoreMD 通过在 t=0 处获得准确且无噪声的 score,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可迁移二肽玻尔兹曼模拟器
ScoreMD 的第三个贡献是开发了一个可迁移的 Boltzmann 模拟器,能在所有 20 种标准氨基酸组成的二肽上泛化。
设置
使用 Klein et al. (2023a) 的数据集,包含 175 个二肽的隐式溶剂模拟数据(每个 49k 样本)。每个氨基酸粗粒化为 [N, CA, CB, C, O] 五个原子,每分子最多 10 个原子。测试集为训练中未见的二肽组合。
消融实验
ScoreMD 系统消融了各组件的贡献:
| 方法 | iid PMF (↓) | sim PMF (↓)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---|
| Transferable BG | 0.230 | — | 不支持模拟 |
| Diffusion | 0.206 | 6.515 | 模拟完全失败 |
| Two For One | 0.203 | 0.741 | 噪声力,过分散 |
| Mixture (MoE) | 0.200 | 0.658 | 仅 MoE,无 FP 正则化 |
| Fokker-Planck | 0.241 | 0.368 | 仅 FP,无 MoE |
| Both (ScoreMD) | 0.199 | 0.203 | MoE + FP,最佳 |
关键发现:
Diffusion 基线在模拟中完全失败(PMF 6.515),证明了不一致问题的严重性。
MoE 和 FP 通过不同机制改善一致性。MoE 的 Fokker-Planck 误差在 t=0 处与未正则化模型相当,但模拟质量更好——说明 MoE 通过专业化训练提高稳定性,而非通过降低 FP 误差。FP 正则化则直接降低 FP 误差。两者结合效果最佳。
ScoreMD (Both) 实现了 iid 和 sim 的几乎完美一致(0.199 vs 0.203),且 iid 采样质量也是最好的(0.199),不逊于 Transferable BG(0.230)。
Fokker-Planck 误差分析
论文定量测量了各模型偏离 Fokker-Planck 方程的程度。所有方法的误差都在 t→0 处最大。FP 正则化显著降低了这个误差,与采样-模拟一致性的改善直接相关。有趣的是,MoE 虽然 FP 误差仍高,但模拟质量好——这表明 FP 误差不是不一致的唯一来源,MoE 通过减少小 t 区间的训练范围来提高 score 精度,是另一条改善路径。
技术启示与局限
技术启示
1. 扩散模型的 score ≠ 物理力。这是 ScoreMD 最深刻的发现。标准扩散模型虽然能采样正确的分布,但其 score 函数不对应物理能量。这意味着将扩散模型的 score 直接用作力来跑 MD 是不可靠的——需要显式的一致性约束。
2. Fokker-Planck 方程是连接生成模型与物理模拟的桥梁。这个方程是扩散过程的物理定律,将其作为正则化项,等价于用物理先验约束模型——不需要力标签,只需要平衡构型数据。
3. 一个模型,两种用途。ScoreMD 实现了用一个能量扩散模型同时做 iid 采样(快速生成独立构象)和 Langevin 模拟(获取动力学信息)。之前的方法要么只能采样(BG、NF),要么只能模拟(MLIP),ScoreMD 统一了两者。
4. 混合专家是扩散模型的高效架构。MoE 不仅提高了效率(采样时间减半),还通过专业化提高了质量。关键洞见是:不同扩散时间需要不同的约束——小 t 需要物理正则化,大 t 需要自由表达力。
5. 无标签学习物理力。ScoreMD 从平衡构型中学习力,无需力标签。这对于粗粒化系统尤为重要,因为 CG 系统的"正确力"本身就不明确定义(取决于 CG 方案)。
局限
计算开销。FP 正则化需要多次前向传播来估计弱残差,训练成本显著增加。虽然弱残差公式降低了导数阶数,但计算量仍是标准扩散训练的数倍。
经验性结果。虽然 FP 正则化的动机是理论的,但结果主要是经验的。降低 FP 误差改善一致性是经验观察,并非严格证明——不一致可能还有其他来源。
采样-一致性 tradeoff。更强的 FP 正则化提高一致性但可能降低 iid 采样质量。这个 tradeoff 由超参数 α 控制,需要针对具体应用调优。
系统规模。目前验证的最大系统是 28 残基的 BBA。更大的蛋白质和更复杂的系统(如蛋白质-配体复合物)尚待验证。
固定预测步长。当前版本在固定的时间步上训练。未来可探索多时间步训练以提高泛化性。
论文信息
标题:Consistent Sampling and Simulation: Molecular Dynamics with Energy-Based Diffusion Models
作者:Michael Plainer, Leon Klein, Hao Wu, Stephan Günnemann, Frank Noé
机构:Freie Universität Berlin, Zuse School ELIZA, TU Berlin,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, TU München, Rice University, Microsoft Research AI4Science
发表:NeurIPS 2025(Advances in Neura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s, Volume 38, pp. 24460–24505)
代码:github.com/noegroup/ScoreMD
arXiv:2506.17139